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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帕《英雄广场》观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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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收到一位好朋友发来的另一位好朋友所写《英雄广场》剧评,并分享了一段波茨曼关于奥维尔和赫胥黎的对比。

《英雄广场》是伯恩哈德最后的剧作,通过教授身边人在他下葬的这一天里的追忆,对奥地利的现状发起了尖锐的抨击。

《阿波隆尼亚》剧照。 文内图均来自 段超

《1984》中政府用制造恐怖来奴役大众,而《美丽新世界》中政府用制造娱乐来控制大众。他们的区别在于,奥维尔认为人类最终将被他们憎恶的东西所毁灭,而赫胥黎则认为人类将被他们所热爱的东西毁灭。

林兆华戏剧邀请展第三次请来了波兰导演陆帕的作品。今年的《英雄广场》和去年的《伐木》一样,同样是伯恩哈德的文学基础,同样是近五个小时的剧长。这部立陶宛国家剧院演出的新作,今年7月会亮相阿维尼翁戏剧节。虽然提前两个月来到中国,但对于大部分中国观众来说,《英雄广场》和《伐木》一样,并不构成买票的冲动。即便,剧作者伯恩哈德是德语世界最重要的作家,而陆帕是欧陆剧场教父级的导演。

继陆帕的《英雄广场》之后,瓦里科夫斯基的《阿波隆尼亚》在天津的演出再一次掀起了林兆华戏剧邀请展的高潮。这部作品在此之前被冠以了21世纪第一个十年波兰戏剧最经典、最伟大的杰作,导演瓦里科夫斯基更是当今欧洲剧坛炙手可热的重要导演,而《阿波隆尼亚》也是这位导演的作品第一次来到中国。

昨天的《英雄广场》,在剧情跨度50年的明暗线里,实际上交织表达了这两个一而二、二而一的议题。陆帕用一种不动声色、静水深流的戏剧形式,剖解了伯恩哈德对人类精神世界崩塌的憎恶与绝望,以及一种也许伯恩哈德自己并不愿承认的悲悯。

看完《英雄广场》后连续三天,对着电脑未能写下一字,试图在大众兴趣和专业解读间寻找平衡,并尝试过写下花5个小时看一场立陶宛语戏剧是什么感受的标题,最后痛苦地发现,这似乎正是《英雄广场》里人们所抨击并绝望的世界写照。精英文化正在被庸俗的大众文化取代,文化的大众土壤正在消失。

4个小时的剧长,这部融合了多媒体即时摄影、现场音乐、偶、玻璃屋等多重舞台元素的作品,以一种惊世骇俗的视听冲击,实践着舞台上的暴力美学。尽管经过两三年的陆续引进,波兰戏剧的大尺度、实验性和动辄四五个小时的马拉松式剧长,让不少中国观众已不再陌生,但《阿波隆尼亚》更超乎想象的突破性,还是让观众再一次对波兰戏剧感到震惊,其在文本内容和舞台形式的双重复杂性,更是挑战了国内观众的观剧极限。

昨晚的四个半小时,在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的情况下,我没有一丝困意,没有出现之前自己也担心的对超时长的“生理抗拒”。几年前读过些伯恩哈德,确实如李静所说,是铿锵鼓点式的德国文学,读来痛快淋漓,然而并不是我所亲近的气质。而陆帕虽久仰大名,却是第一次有机会走进剧场看他的作品。

陆帕已经第七次改编伯恩哈德的作品,有评论形容,陆帕和伯恩哈德在精神上是一对长久失散后团圆的兄弟。但看起来,陆帕更像是伯恩哈德的知己。他们都意识到了人类精神世界的崩塌,因此选择不取悦观众,而只忠实于自己,去进行艺术思考和表达。

不过,这部剧在天津最终激起的反响,还是和作品巨大的冲击性构成了正比。演出现场不仅云集了众多戏剧圈专业人士,还有全国各地趁着端午小长假赶赴天津的戏剧观众。午夜十二点演出结束时,依然有几百个观众激动地留在剧场,和创作人员进行演后谈。而在为此剧举行的艺术研讨会上,戏剧文化界的人士也就这部作品带来的多方位话题进行了思考和讨论。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在异乡回到了精神家园,如此熟悉和自然,就抵达了他所定义的戏剧——人类灵性之土。昨晚剧终时,本就是大部分持赠票入场的哈尔滨观众已经退场泰半,零零落落的掌声中,演员谢幕。内心有些作为旁观者的不忍,这不是一部伟大作品应该得到的礼遇。然而“罗伯特教授”在台上俏皮地侧身挥手,做了个鬼脸离去,一下子又好释然。这整台剧塑造起的切肤真实,在他一个鬼脸间化为幻象。

也因此,这注定不是一部大众的戏剧。但也一定会引发一部分人的共鸣。在中国首演后的研讨会似乎就是一种印证。中国的思想精英们以一种难得的纯粹姿态展开讨论,会议记录上思想的火光四溅。对于西方的剧场能够进行这样直抒胸臆的表达,对于别人的剧场美学已然达到这样的高度,这场会议充满了思考和艳羡。

《阿波隆尼亚》剧照。

忽然就从剧中深沉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大众永远是愚蠢的,不管是在恐怖还是娱乐之下,唯一的应对也许就是这样:对他们扮个迷离的鬼脸。所谓的精英知识分子永远过于“清醒”或者说“愤怒”,他们在嬉笑怒骂间陶醉甚至沉溺于智识带来的优越感,这是比大众的愚蠢更令人不齿的“虚伪”。正像台上罗伯特教授所说:“这些人都应该早早自杀”。

画家兼作家陈丹青并没有表现得像很多人一样激动,只是用他一贯的高冷评价了这个演出: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仍然需要通过别人的表达,说出我们未被说出的感觉,或者不能说,或者不敢说,或者不会说我们永远在看别人表达他们的愤怒、绝望,而且在看的人,还是非常少数的。

《阿波隆尼亚》在形式上的丰富性,足以成为一面照见当代戏剧各种形式感的镜子。而导演极其精准和高级的控制,使得作品光形式本身就有目不暇接的看点,且足以反复回味。然而,和舞台呈现扑面冲击相伴的,是这出剧更汹涌而来的文学表述,全剧以碎片化的方式,把希腊悲剧作家尤里比底斯的《阿格斯提斯》、埃斯库罗斯的《奥瑞斯提亚》以及二战真实故事《阿波隆尼亚》进行现代解读,且每一个故事都以一种反叙事的方式表达,其信息量之大,表达方式之独特,让语言不通只能借助字幕的中国观众大为烧脑。如果对以上文本和母题没有足够的功课准备,要完全理解剧作的思想表达,会变得十分困难。

不论哪种状态,大众的恐怖至死或是娱乐至死,以及知识分子的忧患至死,人类都并不会真正毁灭。作为一个种群的顽强,超乎任何个体的考量。愚蠢或虚伪,以不同的方式划分着人群,并消灭他们。而这也许正是人类自我淘汰的不同方式。我且看戏就好。

这也可以看做是《英雄广场》在中国演出精准的场景描述。

这样超出观剧经验的《阿波隆尼亚》,在中国自然更要面对各种各样的观感。很多观众都被这出剧形式和内容的双重冲击震撼,刷新观剧体验,是最直观的体验和收获,甚至有喜欢之极的观众激动地希望二刷,以抓取这剧中被精心设计的每一秒。而不喜欢的观众和中途退场的观众同样是必然的存在,这出剧过于观念化、碎片化和个性化的表达,无法让每个观剧者感到适应和欢喜。

2016/05/09

闲谈撑满四个半小时

然而,《阿波隆尼亚》以及这些年波兰、德国等戏剧带给中国戏剧的冲击,并非是一部单纯作品本身的冲击,更多是一种戏剧理念和精神的冲击。这几年,随着越来越多国外真正一流大制作戏剧的引进,外国戏剧不再是以往单纯以肢体或形式为主的面貌,而更有了文学和形式的双重力量。尽管偏重文学的国外戏剧并不受到市场欢迎,非英语语种的国外戏剧更是受到很大困扰,但无论是波兰还是德国戏剧,都让我们看到,严肃精神和文学精神,本就是戏剧本身的力量所在,也是戏剧存在于当世的价值所在。

和《伐木》一样,《英雄广场》绝对不会是人人喜欢的戏剧。

《阿波隆尼亚》剧照。

从晚上7点半开场到第二天凌晨零点散场,演出共分成三幕,并且发生在一天之中。这一天,是犹太籍教授约瑟夫舒斯特下葬的日子。这位在二战期间流亡国外,战后才得以返回维也纳的犹太学者,因无法忍受身边的种种,从英雄广场旁的家中跳窗自杀。剧中每一幕都是剧中人无所事事时的闲谈,关于对死者的追忆,也关于其他。几乎没有剧情,也没有太多舞台变化,演员们窃声私语的对话,撑起了整个四个半小时的时间。

创作于2008年的《阿波隆尼亚》,是导演瓦里科夫斯基创立华沙新剧团的开篇之作,对于波兰戏剧也有里程碑的意义。在这部作品中,瓦里科夫斯基创造了新的戏剧语言,也改变了看待历史的态度。这位导演一直抗拒着娱乐的戏剧,也抗拒着电视节目,把戏剧作为实验,在他看来:电视节目是过于商业化、没有思想的内容,只会把人限缩到愚笨的状态,是种愚民化工具。而戏剧是让我推翻那些做作与商业化愚笨节目的证明。

困倦是大部分人不可抵抗的生理反应,尤其在不明状况并且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第一幕。舞台上只看见两个女仆散漫并痛苦地追忆刚刚故去的教授,有一句没一句地讲述往事。其间,两人各自熨了三件衬衫、擦了几双鞋子。第二幕和第三幕也大致相似,只是追忆的人群变成了亲人和朋友。人数由两个变成了三个,最后是十个人的一次晚餐。

遗憾的是,因为身体原因,这位欧洲剧坛的重量级导演未能和自己的作品一起来到中国。而与他合作了8年的戏剧构作彼得格鲁茨辛斯基则出现演出前后的很多场合,和观众分享了这个团队的创作理念。曾经是一位戏剧评论家的他,迄今已经和瓦里科夫斯基合作了7部作品,是波兰戏剧重要见证者、研究者和实践者,也是导演艺术创作的忠实伙伴。现在也在华沙的戏剧院校教学。他的出现,也让中国观众更多了解了戏剧构作,这个和编剧有相似却又不同的西方戏剧工种。

有不屑甚至不满是难免的,对作品无聊以及冗长的评判,也是合理的存在。但如果能进入其中,明白了一些创作者的心意,又产生了点共鸣,困倦就转而成为亢奋,四个半小时的观剧结束,作品的力量汹涌而来,强烈地摇晃着你的精神,如同身处战场炮火般的震动之中,几天过后,依然轰轰作响。

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及了波兰戏剧在社会变化中经历的种种,并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戏剧在当下早已失去了观众大小的竞争优势,它注定是一门小众的艺术。戏剧要思考的是它在当今世界的价值。艺术家最重要最核心的角色,是讨论、怀疑和批评现实,而不是去肯定现实。

这是一场两个大师之间的精神切磋。在文学和戏剧双重层面上,《英雄广场》完成了一种两个英雄人物间惺惺相惜的双剑合璧。伯恩哈德和陆帕,是这部大师之作的共同完成者。70多岁的陆帕,在剧场的控制力上已经随心所欲,但他最后依然选择了一种困扰观众,却最妥帖并忠于伯恩哈德的方式,来揭开这个世界的真相。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伯恩哈德和陆帕共同并清醒地选择了无聊,来进行他们对艺术和人生的终极思考。而这种无聊的清醒性,正在于4个半小时的看似冗长,其实全无一处多余的废笔。

看起来,这也是波兰戏剧和很多西方剧场的一致观点,更是最终的实践。

背景:在公演前就遭到媒体、政界人士围剿

澎湃新闻:你在《阿波隆尼亚》中担任戏剧构作,而不是编剧,但印象中只有德国戏剧有这样的工种,能不能简单介绍下这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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